玛格丽特(转载)

明轩 发表于 2008-06-07 20:13:09

玛格丽特

朱婧

一、豌豆公主

  叶安然喊他做叔叔的那个男人,是个头发在逐渐脱落稀疏,肚腩在逐渐波澜壮阔的但依旧高大洁净的男子。

  叶安然很少想自己叔叔是怎样一个人,她想大概罗北也没有太多想过。她不认为想太多与现在生活无关的事情会有什么好处。她是典型的80年代后女子,属牛的人但是爱好说自己属长颈鹿。笑起来牙齿会露很多,很白很整齐;不笑的时候像淑女,有淑女特有的温婉的眉和修长柔韧的脖子。

  她也不会有勾着叔叔的脖子撒娇的那种时候,和叔叔相处有十年了,他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大概牵过,过马路的时候。

  叔叔是她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就像小时侯不知道爸爸是什么人一样。很小的时候她就开始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在一个不是家乡的江南城市,每天含着酸甜的山楂片去上幼儿园。大而黑的眼睛里常常有的是惊愕。

  有次在家玩,奶奶出门了,让她锁好门,说什么人来也不许开门。她自己抱着玩具狗熊在屋子里玩得开心,听到有人在问门,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像在问奶奶在不在。她一声也不敢吭。抱了狗熊慢慢爬到衣柜里躲起来了。狗熊因为被洗了太多次而容易掉毛,那小毛毛让她很想打喷嚏,她只是努力地憋着,憋得好辛苦;过了好久,听到奶奶的声音喊她出来。她看到一个好黑好瘦好高的男人,奶奶说:“叫爸爸。”她一下子就哭起来了,哭得厉害而伤心。那年她四岁,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爸爸。

  后来,后来的事情很快。她上了小学,还没有再见过爸爸几次,就没有爸爸了。而妈妈似乎是从来没有存在的人。

  后来就有了叔叔。她对于世事有着苍茫的隔膜。

  在她的故事里,有这样一个版本。爸爸是一个在地铁兜售快速强力胶的不法小贩。他每天带着一个黑色的塞满强力胶的皮包,不断地乘坐地铁,然后向乘客们现场演示,兜售。

  “各位,麻烦请看一下。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一款很实用的产品:快速强力胶。大家在办公室和家里可能经常都会发现破碎的东西,给大家很多困扰,但是有了这个快速强力胶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我给大家做个示范。”

  爸爸拿出一根黑色胶带:“大家请看,这是一根很结实的胶带,我现在把它剪成两段。”爸爸用剪刀很麻利地把它剪开来了。

  “然后,我往一段上滴一点快速强力胶,把另一段粘上去,压一下,好,大家现在看,又变成一段了。而且绝对不会断。你看,我用力扯,也不会断。”

  “好,为了让那些怀疑的人也放心,我将用我60公斤的体重来尝试这根胶带。”爸爸把胶带穿过车扶手的圆圈,手握着胶带,开始腾空。

  地铁的车厢这时好安静,紧张。

  抱着狗熊的透明的叶安然也看得好紧张。

  砰,爸爸重重地摔了下来。

  爸爸颓然地走出地铁,他一个快速强力胶也没有卖出去。

  颓然的爸爸走出地铁,在地铁甬道里,看到许多五颜六色的肥皂泡,好漂亮;爸爸的目光顺着看去,就看到泡泡的来源,原来,这是一个卖能打出很多泡泡的玩具枪的男人。爸爸觉得原来卖玩具枪也比卖快速强力胶好。

  爸爸坐在地铁甬道冰冷的地面上,啃干面包当午饭,呛得直咳嗽。卖能打出泡泡的玩具枪的男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爸爸接了过来。还水的时候,爸爸认真地送了一个快速强力胶给那个男人。

  后来,一次,爸爸在地铁上被警察叔叔赶了下来,慌忙逃跑之中,把黑皮包也落在地铁上了。爸爸一无所有地走在地铁甬道,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这时候,卖能打出泡泡的玩具枪的男人出现了,他微笑着,递给爸爸一把玩具枪。

  那个卖玩具枪的男人,就是叔叔。

  爸爸和叔叔,在漫天飞舞的五颜六色的肥皂泡泡中,相视笑了。

  而事实的真相始终语焉不详,被阻挡在层层迷雾背后,爸爸和叔叔的友情神秘而不可述说,这种友情坚韧到爸爸可以放心把十岁的女儿交付给那个比女儿大十五岁的年轻人手边。

  爸爸完全消失的时候,叶安然十岁,眉目清秀;罗北二十五岁,刚刚开始工作。他把她送去了一所从小学到高中的全宿制学校,那所学校,白墙壁粉红屋顶,收费昂贵。

  罗北告诉叶安然,她的爸爸去非洲大陆研究长颈鹿去了。这是个神奇的理由,并且一度成为叶安然对同学们神气的理由,只是后来,她不爱说了。

  十五岁的时候,叔叔对叶安然说,现在你快要发育成一个大女孩子了,你的身体会有很多变化,你不要害怕要懂得。叔叔说的时候很镇定,那次他探望叶安然带来的一大堆东西里面,有本生理书和许多卫生棉。

  这就是叔叔和安然。

  叶安然有神奇的修长优美的脖子和漂亮的比例协调的长腿,这让形体老师一度蠢蠢欲动想培养她跳舞。不过一切徒劳无功。她对于音乐和节奏有天生的麻木,身体亦极缺乏平衡感,走路似乎都比别人容易摔跤。她的脖子和腿似乎只是为了衬托她高贵的仪态而生长。十七岁时候的叶安然已经是个高挑柔美的女孩,眉目如洗,肤色瓷净;她的服饰妥帖而透着娇贵,带着自然流露的贵族气质。

  虽然叶安然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高贵的命运。在那些爸爸不出现的日子,她在小城市的小巷子的暗淡平屋里和奶奶一起生活。她有敏锐的耳朵,总能听到凌晨时候收马桶的伯伯的车子吱吱哑哑轧过小巷的青石板路的声音。她有着奇异的洁净的习惯,因此这个声音常常让她觉得欢喜。积累了隔夜的秽物的马桶在被伯伯搬上车,拖离门口后,她似乎觉得呼吸一下子轻松过来,甜畅起来。小时侯,她常常穿的都是奶奶问堂姐要的旧衣裳,她其实并不在乎。但是,她记忆里常常觉得伤心的是,她的毛巾一直是用得破得不能再破了才可以换。有一次,她在毛巾还没有破的时候和奶奶说:“毛巾太硬了,不舒服。”奶奶立刻不开心了一天。奶奶也没有说什么,就是不和她说话。安然以后,再也不敢说那样的话。

  长大以后,叔叔是这样地安排照顾她的生活的,他为她准备三条洗澡的毛巾,一条揩头发的毛巾,一条揩身体的毛巾。叔叔替她买的毛巾一定是像波浪一样柔软的,每次开学的时候,重新买好新的,帮她放好在包里。

  叔叔在把她培养成一个豌豆公主一样的女孩。童话里头的王子想寻找一位真正的公主,一个暴风雨之夜,公主出现了,她浑身淋透,十分狼狈,但她叩开城堡的大门,说她是真正的公主。王子的母亲,聪明的皇后想到一个试探的方法,她把二十层鸭绒铺在床上,然后上面再铺上二十层鹅毛被,而在这所有的被子的最下面,其实她早已经偷偷放下一颗豌豆。第二天早上,公主醒来,皇后关切地问她:“你睡得怎样?”公主满面倦容:“哦,我睡得一点也不好,有个什么东西在被子下面,硌了我一夜。”皇后高兴地肯定,她是真正的公主,只有真正的公主,才会有这样娇贵的身躯。

  她从来不是公主,只是被伪装成了公主,背景像豌豆公主的真相一样扑朔迷离。

  她从没有像一个女儿那样扑到过叔叔的怀里。

  只是,她常常做那样的噩梦;噩梦里她和叔叔一起走着,忽然,叔叔不见了。她拼命地喊却喊不出声音,她拼命地奔跑寻找却怎么也看不见他。她常常这样大汗淋漓地被吓醒。她只清楚地知道,不可以没有叔叔。她的生命已经纠缠进去了他那里。她不知道没有了叔叔,会怎样。

  二 玛格丽特的等待

  刚到那所寄宿学校,叶安然上五年级,刚刚好开英文课,英文老师给她取了个英文名: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属于菊科,原产地是非洲西北部的加那利岛,花色是白色,它的花语是预言恋爱。“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一面一片片摘下花瓣,一面紧张地期待结果出现,这就是花的恋爱占卜。和雏菊一样,这是许多纯真少女所喜爱的花。她会令人联想到一为身穿白色衬杉、粉红长裙,并披了一件和长裙同一颜色披肩的纯洁少女。而这位少女正专注地坐在窗前,手上拿着一枝玛格丽特,用心地做着花朵占卜。脚底下散满了白色的玛格丽特花瓣……。“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最后一片花瓣是……?!“喜欢。”少女终于安心而愉快地吐了一口气。玛格丽特的花瓣,总是能让人对未来不可知的恋情充满幻想与期待。

  叶安然还不知道恋爱的滋味。似乎从很早以前,她对于身边的男生就有种觉得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小屁孩的思想、觉得他们从智慧上比自己低了好多层次,这是叶安然最不能容忍的。小学时候,每每看到那些男生们拖着鼻涕的模样,指甲盖里藏着的黑垢,叶安然就不禁投去同情的目光,初中时候,他们与青春痘苦苦作战,胡子微冒的脸让她哀怜;高中时候,他们变声期后粗犷的嗓音,如雄鸡般好斗的积极姿态让她冷笑。关于爱情,她是不可救药的旁观主义者。

  年迈的奶奶终于不能照顾她以后,在放假的时候,叶安然会被送到据说是她爸爸的姐姐的人的家里去生活,叶安然喊她姑姑,她是叶安然的亲戚中,除了奶奶的唯一实体存在。

  姑姑有个和叶安然形貌相似的女儿,也就是叶安然从小穿她剩下的衣服的那位堂姐。她只是比叶安然看上去更圆润健康,肤色红润,神采飞扬。

  姑姑生活在叶安然的故事里,爸爸乘地铁卖快速强力胶的那个城市。在那个城市,有着两室一厅的房子是姑姑莫大的骄傲了。在那儿过假期的时候,叶安然和堂姐共住一个屋子。堂姐叶小凤跟随她的母亲姓,因为这也是一个缺乏父亲的家庭。这两室一厅的房子,是离开的姑父留给姑姑和叶小凤的财产,还有一笔据说数额不小的赡养费。

  叶小凤在上学的每个阶段都可以号称校花,男朋友更是不断;姑姑似乎不反感她这一行为方式,在姑姑眼里,叶小凤能找到个金龟婿已经成为她后半生的唯一期盼,希望有了这个金龟婿,她们母女能继续这种衣食无忧的生活。

  叶安然读初中的时候,姑姑和表姐都知道叔叔的存在,而且一直保持着过分的关心,他们从叶安然那儿打听到叔叔刚刚升职,在那个沿海城市拿着相当可观的高薪。那年寒假,春节时候,叔叔照例来看叶安然。叔叔到的前几天,姑姑忽然非常热心地带叶安然和叶小凤去买衣服,她在淑女屋给她们两人买了同一款衣服,只是叶安然的是小号,叶小凤的是中号;穿上那样花边累织的衣服,繁复中天真优雅却流露出来,姑姑很有女人的天分。当天晚上,叶安然洗完澡,姑姑说,我给你修下头发吧。这于叶安然也是头一次,她乌黑的长发总是肆无忌惮地长,只有叔叔看她的时候会带她去修头发,做刘海这样。这时候的叶安然,额前的刘海已经很厚密且长了,整齐地盖过眉毛,衬着一张脸更精巧无辜的样子。姑姑说:“刘海太长了,我帮你修下吧。”叶安然迟疑了下,说:“姑姑,别修太短了。”她满满地答应“好”,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叶安然的脸和刘海,带着满满的预谋后的自信,利落地一剪刀下去了。

  叶安然立刻感觉到的是额前的一片清凉,那是冷空气无阻挡地袭来的感觉。她立刻跑到镜子前,她看到自己斜斜的一道刘海,最短的地方几乎没有了。她光洁的额头无辜地裸露在外面;少女时期没有发育完全,让她格外显得头很大,身体却极单薄,好像外星人ET。她的泪水滚了下来。

  见叔叔的那天,她就在街人偶尔投来的惊异目光里,和身旁自信十足美丽娇俏的叶小凤一起走在最繁华的淮海路。叔叔看到她,没有多说什么,照例地带她们俩去吃饭,点好餐后让她们在餐厅等着,说自己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很快,叔叔回来了,拎着一个粉红纸袋,然后和她们一起开始吃饭,席间叔叔话很少,冷淡地应答着叶小凤过分的殷勤。

  步出餐厅门时,他从纸袋里取出那顶白色的羊绒帽,替叶安然仔细戴上,帽檐恰好压到她的额上,阻挡了寒冷。

  大学的时候,叶小凤终于有了个暴发户男友。据说他们的发家史就是在家乡的城市的郊区不断圈地造屋,直到把房地产做到了这个大都市。这是个多么可悲的城市,多少人,像蝼蚁一样辛苦忙碌,而十年,几十年,甚至也不能有个自己像样的家;鸽笼一样的地方,只要房产证上的名字是自己,就已经很庆幸了。叶小凤最开心的是和朋友开车兜风的时候,指着某处正在兴建的高楼,对朋友大喊,看到了吗,那是我男朋友的家!

  这就是叶小凤的理想。很值得祝贺的是,她圆满实现了。

  到大学的时候,叶安然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恋爱了。为了给每次放假回去姑姑狐疑的目光与絮叨的话语一个停止符;也为了,叔叔,已经有女朋友了。他也说,安然,你应该交男朋友了。哪怕有些经历也是好的。

  叶安然的选择是学校的一个优等生。她唯一肯定的是,他的智慧,一定是超过她的。他有广博的知识,严密的逻辑,克制的性情,有礼的外表。她不肯定的是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否有关于爱。不过,这在她当时看来,是不重要的,她只是想要一个合适的男友。就这样。

  他喜欢她。她以逐渐在成熟的女人的智慧知道,她在他的睿智目光里看到迷恋与陶醉。他那只会滔滔不绝人生伦理,家园千秋的嘴唇,在夜晚迷离朦胧的月光下,向她光洁的脸庞,娇嫩的嘴唇寻求温柔和爱。他以伟岸的身躯帮她背书包,他把从容的仪表放置一旁,拎着豆浆和烧卖这样叶安然最喜欢的早餐逃课猫进叶安然的教室,推醒睡意朦胧的她,监督她吃完;他领着她参加一切可能的运动,不在乎她的体育白痴的细胞会影响他英明的形象,只为了她的健康。

  她在他全方位的呵护里,有时她会歪着头说:“你好像叔叔,叔叔也是这么照顾我的。”她是那样聪明的女子,她知道,那些大男人主义的男人喜欢的永远是小女孩,她并不想在他面前卖弄智慧,她只表现自己的天真单纯,她只加重他对于自身对她责任的认识,这种认识一旦确立,就确定了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女人不可分割的关系。他曾经是多么从容游走于众多女孩子中的一个风流人物,但很快,他自动地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世界只缩小成了她的一个温房,没有风吹雨打,阳光曝晒,一切的温柔,温柔的一切。

  但是,她离开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件事情充分暴露了她性格中某些坚硬冷酷的部分。这也是她成长为一个成年女子后做的第一件果决而任性甚至残酷的事情。若爱可以作为借口和理由,那么,可以说是为了爱。

  她见到那个嘻哈风格的少年的第一眼就爱上她。若问什么是爱的明证,她觉到全身血液的一种燃烧。她十分清楚,自己与那个男孩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喜欢Hiphop和R&B,他喜欢泡吧蹦迪攀岩蹦极,他喜欢把花色的内裤露出在低腰低胯的牛仔外,他习惯叼着烟,但内裤上还是米老鼠的图案。

  她苟同并迎合起了他的一切爱好。她开始把光滑的长发烫成蓬蓬头,好在,与她精致的小脸相得益彰;她穿颜色艳丽夺目的卡通图案紧身短恤与校园风格的百褶短裙,好在,她修长的身材并不辜负和背叛她。她只是以美丽,吸引他的第一眼。
 他和她说一些她用智慧可以轻松判断得出是轻浮的庸俗的肤浅的话,她没有过滤地让耳朵和心灵全盘接受。她已经选择了接受这个男人,从心灵到身体。

  但是他们认识了一周后,就把光洁的身体纠缠在了宾馆雪白而冰冷的床单上。她觉得疼痛和酸楚,但同时也觉得一种莫大的解脱,她相信自己完成了自己的最后成长。这一切伴着她的滚滚泪水的脸。

  他睡得香甜,她的手缓缓抚过他的脸,在黑暗中去触摸他的轮廓。他似乎有些感觉,因为睡眠的被打扰下意识地不耐烦地扭过脸。她睁大了眼睛只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偶有车过,闪过一片光。

  她感觉到,那些似乎是期待已久但永远不能到达的,强大的潮水一样汹涌和不可抑制的爱。她早已经注定,只能把真正的爱情以一种方式表达给一个人。这是她在这一夜终于明了了的事情。

  那日,她的优等生前男友狂暴地,把她横背上肩,押上学校教学楼顶楼。他几乎歇斯底里,他只是要问个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做这样的选择?她始终不肯说,只说对不起。也不哭,态度清醒决绝到让他疯狂。他把她的身体压到楼底的边缘的栏杆,她的头颈已经在空中,身体显现出几乎要坠落的姿态。他温热的泪水,大滴地滴落到她的胸前,流淌到她修长的脖颈上。

  那一刻,其实,她真的有希望,他推落她下去。二十层楼上的坠落,该是怎样的感觉。她已经感觉到风在耳朵边冰凉滑翔,她不害怕,甚至像做好准备去享受一般,合上了双目,嘴角微微上扬;微阴的天气,没有阳光,浮云仿佛可以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倒影。

  她就在他的手臂中,不真实地存在着。

  他终于把她的身体拖了回来,重重摔在水泥裸露的楼顶。

  那个嘻哈风格的男孩,有一张和叔叔太像的脸。这就是全部的理由和答案。

  叶安然写信给罗北,这样说:“叔叔,我有男朋友了。很巧的是,他和叔叔有点像。”她没有多话。叔叔说:“你们好好相处。”

  三 王子和公主幸福在一起

  这年夏天,罗北请了假,从深圳飞去榕城。他在公司签约酒店订好房间后,在榕城法国梧桐夹道的道路上散了会儿步,就去安然的学校找她了。她从教学楼几乎是奔跑出来。他也没有惊异看到她的装扮,白色小可爱加黄色热裤,是他对她的教育里决然没有的。但他没有对她生气,他对她的态度,似乎十年就没有变化过,不会生气,不会发火,不会太亲昵。

  晚上,他带她去吃晚饭,在二十二层的旋转餐厅,柔和的音乐若有若无地流淌。透明的屋顶外是深蓝的天幕。他和她说:“安然,叔叔预备结婚了。但是觉得,先要和你说一下。”

  叶安然抬头看着罗北,目光很澄净,似乎为这个时刻准备好很久一样从容平静。

  “我以后还会像以前一样照顾你,直到你出嫁了。这些都不因为我的结婚而改变。”

  “恭喜叔叔。”

  不失去一个人的方法就是永远不要拥有,你没有拥有过,也就不会失去了。叶安然之于罗北就是这样的。她的生活不能没有他,她不希望让他不喜欢,在感情上,她所能做的只是跟随他的节拍而绝不超越。

  这样,叔叔就永远不会离开。叔叔永远是叔叔,对于叶安然,这是最安全的,保有他的方式。

  “叔叔,你老的时候,让我来照顾你吧。”

  看着他回身走的背影,安然好想扑上去抱一抱他,但这一点勇气,她也是没有的。她只是看着他走而已,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

  女巫有一种创造恋爱的方式。她有一把神奇剪刀,要在正午时候的太阳下,用这把剪刀,剪下你爱的那个人的影子;然后,在月夜,剪下清冷月光下你自己的影子,最后,把这两个影子粘在一起,他们就会永远相爱,永远不分开了。

  安然有那种粘影子的胶水,那就是故事里爸爸在地铁上兜售的快速强力胶,可是,安然没有那种剪影子的魔法剪刀,安然很焦虑。女巫嘎嘎笑得很得意,她黑瘦的手伸向安然,十指上是锐利的长指甲闪着诡异光芒,她的手带着渴求伸向安然:“你把你的灵魂给我,我就给你那把剪刀。”安然惶恐,眼神里是童年时候常常有的惊愕。“我知道你很爱他,只要有了这把剪刀,你就可以拥有他了;没有灵魂,并不影响你的生活。”女巫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安然毅然点点头。女巫得意地把魔棒指向安然,开始取出她的灵魂。可是魔棒在安然头顶徒劳地旋转,却带不出任何东西。女巫惊愕了:“原来你是没有灵魂的人。”

  安然带了点孩童的笑:“我的灵魂早已经不属于我了。”

  当年,那个蹲在她面前,替她戴好羊绒帽的男子,早已经收获了她的灵魂。当年,那个抱着她离开奶奶家的小巷子,带她走向她的未来人生的男子,早已经收获了她的灵魂。当年,那个因为一个托付照顾她十年的男子,早已经收获了她的灵魂。

  她已经没有交换的方式可以去爱他了。当灵魂完全附庸一个人的身上,这种不公平性一旦存在后,爱就不可能有了,因为爱首先是发生在平等意义的双方身上的。

  叔叔是夏天结婚的。叶安然恰好放暑假。这个暑假有点特别,叶安然没有在姑姑家过,叶安然也没有去叔叔那里观摩婚礼,叶安然来到一个新的家庭。

  叶安然的故事版本里,爸爸在临走之前,把一滴快速强力胶滴在十岁的叶安然娇嫩的额头。长着透明翅膀的小精灵们在她身边飞舞,她们都在说:“这滴胶水将具有巨大的魔力,它会黏合任何投视过来这个孩子身上的目光。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将用心爱她。”

  叶安然的嘻哈风格男友带她回家。嘻哈的爸爸妈妈都很喜欢她,看她的目光像看自己的孩子。褐色绸缎的雅典风格剪裁的连身裙,最容易衬托出贵族气质。这样装扮的叶安然,理所当然地迎接宠爱;好男人都是女人调教出来的,若叶安然可以把嘻哈派的传人改造得肯穿白色衬衣和修身长裤了,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了。叶安然细细看着这样打扮的男友,愈看出叔叔年轻时候的样子。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在夕阳的余晖里,来到小巷子的奶奶的屋子门前,温和地问到:“叶安然在吗?”

  美丽的晚霞挂在天边,衬着一轮嫣红的夕阳,昏鸦在慌张地飞着回家。他背着光站,看不清楚脸,只觉出他的高大。

  她抱着她的狗熊,躲在窗后,偷偷看他。

  这是第一次,有个成年人,这样直接地问她的名字。

  她居然,不太害怕地靠到门前,打开了门,站在他的面前。

  那个形容瘦弱,乌黑眼睛的女孩子,无声无息地打动了他的心的某个部分。
        
        罗北是在火车上邂逅的那个消瘦的中年男人,他皮肤很黑笑起来牙齿却白而整齐。他和他同一排座,车上,那个男人和他搭起话,问他去哪,他说苏州;那是个不太会说话的男人,他说起:“我有一个女儿,十岁了,很漂亮。”说到这儿时,他无神的眼睛里面焕发出光彩。他说:“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的女儿也在苏州,帮我带包东西给她。还有封信,请你帮我读给她听。”

  罗北走在陈年的青石板路上,穿过许多狭窄光线暗淡的小巷子,终于找到那个小巷的那间简陋的房屋;在那个小女孩面前打开那封信,雪白的纸上,只有一句话:“如果有可能,帮我照顾这个孩子,好吗?”

  小女孩打开那个她父亲让他带给她的包,里面什么也没有。做父亲给女儿的最后礼物就是这个男人。

  罗北终于没有能说出预备的拒绝的话语。这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几乎是莫名其妙的托付。他后来遵守了十年,却给不出原因和理由。

  叶安然的故事版本里,父亲的包里有一顶璀璨的公主王冠。她带上它,恰到好处。父亲的信里,这样写道:“有一天王子会到来,他会骑着白色的骏马,穿着戎装,气宇轩昂,从铺满金色落叶的悬铃木大道那头英俊不凡地到来。”

  我的荆棘总有一天可以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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